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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制度下的“秘密阅读史”

 

论及二十世纪欧洲的异议文化史,有一个关键词不得不提:萨密兹达(Samizdat)。这个词最初源于俄语,意指未经官方许可的出版物,具体而言就是那些独立编辑、印刷、发行,避开审查制度的地下出版物,包括小册子、报纸杂志、图书和录音带等,是东欧共产主义国家国家反对派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2010年,花城出版社曾经出版了景凯旋编译的《地下:东欧萨米亚特随笔》(samizdat的不同译法),选取了东欧不同国家的地下写作者和流亡者的代表性言论。但恰恰是因为“代表性”遮掩了“一般性”,因为阅读是一件私人的事,也是一种公共行为。有知名作家,就有很多湮没无闻的普通阅读者和地下写作者。我们无法看到他们,他们要么在监狱,要么在精神病院,要么流亡国外,更多的是默默无闻的普通读者。“萨密兹达”这个特殊词汇代表了一种普遍化的行为,面的审查制度的严苛,如何巧妙地出版、传播、阅读和写作,这种对禁书的阅读与传播构成了一道汹涌不息的地下暗流,建构了一个地下的精神共同体,在一个饥馑的年代里,传递着一种文化的残余。

《民主德国的秘密读者》就是这样一本描述苏联统治时期的民主德国的萨密兹达之书。本书是2007年9月在莱比锡文化馆举行的“民主德国的秘密读者”研讨会的辑要,参与者提交的文章各式各样,有图书学教授提交的学术论文,有图书管理员的回忆,有“窃书贼”的访谈,有海关审查官和检查站的报告,地下印刷出版物的编辑和出版人等等。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涉及到民主德国时期的审查制度与地下阅读的概括。收录到这本书的文字现如今已经成为了研究那个特殊时期的珍贵史料。也许,面对这样已经形成书面出版的文字,我们该试想一下,那些始终沉默无声的地下出版与写作者的群体到底有庞大。

诗人米沃什在《论审查制度》一文中说:“‘审查制度’一词立即会激起人们的反感,因为它历来表示了当局(不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削减自由的意向。西方技术文明的本质是同审查制度不相容的,后者的先决条件就是由一个当局来规定,什么是被允许的,什么是被禁止的,而西方的全部发现和发明之类冒险活动都是以反抗权威始。”民主德国的审查制度自然逃脱不了这种削减自由的本质,但不同之处在于打着维护自由和公民权利的幌子。正如大多数自称民主的国家所宣称的那样,谁在东德宣称存在图书审查,言论、集会、新闻自由存在限制,谁就会被送进监狱。因为宪法中早已写明,东德不进行新闻审查,任何东德公民都有权利和自由公开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在书中的罗兰德·贝温克尔的《经批准方可读书》一文中提到,审查在东德是不存在的,因为审查只是一种特殊的资本主义文化政策,社会主义既不存在政治上的也不存在道德上的审查问题。但是,“对特殊文献设置使用权限通常出于藏书保护的目的,同样也和专制独裁没有关系,就是一种认真负责、‘为党把关’略显不同的图书采购和借阅政策,也就是说考虑到了个人与社会的需求”。这里微妙的关系在于,在民主德国,你绝对看不到审查,但是各种审查无处不在。比如各种预审查、各大出版社的出版许可、以及“质量保证验收”、文化部的监控等等,更为重要的是一种《秘密阅读与颠覆性写作》中提到的,让各种审查的触角伸展到各个领域,让公众的声音在社会实践性的训练中逐渐符合统治者的需要,换句话说,最好的审查是没有审查——在自我审查阶段已经习惯性规避了风险:“最有效的控制和培训监控技术的真正目的是自我审查,把作者、电影制作人和词曲作者、记者和科学工作者都变成自愿的政权‘精神帮凶’。”

在这种微妙而含混的审查制度之下,我们很难把握一种合适的尺度,审查就变成了一种重复性的试探,在多次弹性的碰撞中,有可能会争取到更大言论自由空间,更多的可能是严厉的控制,导致出版空间日益萎缩,直到转入地下,成为一个萨密兹达的秘密读者。但是这个地下层面的文学共同体其实也是鱼蛇混杂,因为审查没有统一的标准,何为禁书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在《民主德国的秘密读者》中,一个很重要的论点就是,所谓民主德国的符合禁书的标准并非如我们预想的那样都是反动和政治书籍,根据海关的统计数字,四十多年之间被没收的书籍当中,占据绝大多数的反而是爱情小说和庸俗文学。这个观察与美国文化史学家罗伯特·达恩顿对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地下文学的印象有着相同之处,因为在十八世纪的出版业中,在我们熟悉的哲学家著作与大众畅销的色情读物之间根本严格的区分,书就书,没有其他的门类。正如我们观察到的,在民主德国时期查封的禁书之间涵盖了各种体裁和门类的作品,这就意味着,禁书只是一种主观的认定,并无实际存在的标准,有可能因为一句话被禁,有可能是反动言论被禁,有可能因为色情描写被禁,同样也有可能因为一种无关紧要的描写被禁。禁书被禁的理由不尽相同,审查没有尺度,正是这种随处可见的随意性,让民主德国时期的地下文学岌岌可危。本书中收录的一篇对神职人员齐格弗里德·布罗伊教授的采访,他提及在两德统一后,去查阅那些禁书的鉴定书,当时就震惊了。因为他没有想到有这么多高级知识分子大学教授,甚至神学家都人都会投身于这样一种“神圣”的事业,他们随意的嘲讽,他们的权力天性,他们的尖酸刻薄,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所以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审查制度的最恶劣之处就在于,审查官不是国家机关,而是这些所谓的鉴定人。和国家机关还能有商量的余地,跟这些匿名的鉴定人却无法对质,重要的是,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些给审查机构提供审查辩词的人,也许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是我们的朋友和同事,但是私底下他们的意见让我们坠入深渊,让我们深陷牢狱之灾。

书籍自有命运。但在严苛的审查制度下的禁书成为了一种我们精神生活的阉割异化的代名词。阅读一本禁书就是体验一种打破禁忌的快感,也许能够禁锢的只是书籍的内容和外壳,而自由地思想,愉悦地阅读,这是人类不可遏制的天性,就如同“萨密兹达”这个特殊的词汇所昭示的,民主德国审查制度的严苛只能证明一个政权对人类自由思想和想象力的恐惧。

思郁

2013-12-23

民主德国的秘密读者:禁书的审查与传播,【德】齐格弗里德·洛卡蒂斯英格里德·宗塔格等著,吴雪莲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10月第一版,定价:5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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