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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牌屋》:谎言政治下的权力之路

当红美剧《纸牌屋》第二季的季终集中,四面受敌,走投无路的副总统弗兰克·安德伍德(凯文·史派西饰演)兵行险招,用一台家传老派的打字机给加勒特·沃克总统(迈克·吉尔饰)写了一封“情真意挚”的求和信,其中提到说:“总统先生,你说我想削弱你,实际上,我没有;你说我想在2016年的大选中与你竞争,我也没有;你说我想自己当总统,我要承认,确实有这个念头。但是,哪个政客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以执掌国家权力呢?我曾经盯着你的总统办公桌看着,觊觎它所代表的权力和威望,这些东西对我,来自南开罗来纳州的一个无人知晓的小镇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是自从你就职之日起,我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你而战,与你并肩作战,无论是在国会还是现在,在这场弹劾之战中,我都是站在你的一边。也许,有一天我也有幸会成为总统,但绝不是在你的任期之内。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勇敢与正直,你是我永远愿意追随的总统。无论我们遇到多大的阻力……我都不会把你置于险境之中。”

这封信的高明之处在于,阴险狡诈的弗兰克在写这封信时,一边敲打着令人作呕冠冕堂皇的话,一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我们,就仿佛在说,你们知道我在说谎,我也知道在说谎,但是只要这些话能让那个不知道谎言的人相信就可以了。这是这部当红美剧的一个特色,弗兰克在说谎时,总会用内心独白的方式,面对着观众讲述自己的真实想法,与他说出的谎言形成强烈地对比。这样强烈的对比效果,让我们恍惚观看莎翁的戏剧,这个麦克白式的人物,这种具有布莱希特戏剧“间离效果”的叙述方式,一方面让我们感受到这个无耻政客的内心的波动,也让我们体验到了政治无所不在的危机。谎言成为了政治的基础,也成就了政治与权力,弗兰克最终操纵着国会弹劾了总统,把自己推上了总统的宝座。

实际上,《纸牌屋》第二季的中心剧情指向了中美关系和中国问题,无论是网络间谍、汇率操纵、稀土出口配额以及中日尖阁列岛/钓鱼岛争端(在剧集中说的是台湾旁边的与那国岛),甚至包括中国式的腐败,等等各种敏感话题都囊括其中。他们对细节的关注甚至还扩展到了早先情节中的一场中国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第二集中场景几乎完全复制了真实情景,除了没有用中文发言,从熟悉的蓝色背景到发言人简练恼怒的语调,几假乱真。剧集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中国商人冯山德,周旋于于中国高层的政治势力与美国资源大亨之间,他们甚至通过洗钱的方式资助美国国会大选,影响政治发展的进程。权力腐败与经济腐败纠缠在了一起。

为什么选中国问题作为第二季的中心呢?《纸牌屋》的首席编剧提到一个原因,“《纸牌屋》是对最高层权力的探究。如今,如果不考虑中国的话,这个故事就没法讲。”虽然他们声称《纸牌屋》没有政治目的,但是在一部美剧中还是首次把中国问题作为一个核心话题来探讨。随着中国在国际上日益壮大的影响力,任何国际政治议题很难撇开中国的参与。但是这部美剧中,中国所代表的形象并不是十分地令人感到舒服,冯山德被塑造成了一位“祖父与毛泽东并肩作战”的太子党成员,他垄断着中国的电信行业,净资产有500多亿。他此行表面是代表中国权力的高层与美国副总统进行谈判,暗中却有自己的利益打算。当第一个镜头打在这位年轻的中国商人身上,他正在兴致勃勃地参与着一场3P性虐游戏。这还只是简单的开始,稍后的情节中,我们更加见识到了这位腐败商人的奢华生活,喝着一瓶四万美金的美酒,暗中设计、迫使中国政府官员实行更自由的金融政策,对中国高官的直接贿赂,通过在赌场豪赌的方式洗钱。

这些相对负面的中国元素在《纸牌屋》中的使用却受到了热烈的追捧,一方面这与中国在国际上的整体形象有关,另外一方面也不乏西方视角的东方想象。在这个共产党治下的大国里,近些年甚嚣尘上的各种现实问题一直吸引着西方媒体的眼球,比如官员腐败,贫富差距,日益分裂和不平等的生活状态,这些都和中国在世界上日益壮大的影响力形成强烈的反差,但是西方对中国的崛起有天然的忧虑,他们担心中国会对世界的政治局势产生不容小觑的影响。某种程度上,《纸牌屋》中多中国形象的刻画满足了国内观众对一个强大国家的意淫和想象,尤其是弗兰克劝告沃克总统时说的那句台词:“跟中国人打交道总是难以预料的,但有时坚持立场会比妥协好,因为他们会尊重强者。”但是从他们对冯山德这个角色的刻画上,同时又满足了中国观众对这个国家内部统治者,一小部分巨富阶层,小丑式的漫画形象。弗兰克在登上总统职位后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取消了对冯山德的政治避难的申请,遣送回国,这个情节的设置明显是为了讨好中国观众而故意为之的。中国腐败官员外逃一直都是热门话题,此次在《纸牌屋》中,这算是为数不多的一次遣送中国腐败官员回国的胜利之举吧。

早在亚里士多德的时代开始,财富对政治生活的影响就成了人们关注的对象,正是亚里士多德使财富与政治地位的关系,成为了政治的基础:“区分寡头整体和民主政体的正是财富的有无。其中的基本点是,倘若占有政治权力是因为占有经济权力或财富,那么,无论占有权力的人数是多少,这都是寡头政体,如果没有财产的等级拥有权力,这就是民主政体。”但事实上,现如今无论是什么政体,无论哪个国家,财富对政治的影响已经无孔不入,当弗兰克得知能源大亨雷蒙德·塔斯克(杰拉尔德·麦克雷尼饰演)一直暗中资助着美国国会时,弗兰克一语道破了天机:“原来是你塑造了国会。”事实上,美国的政治竞选,如果背后没有各大财团的支持,几乎不可能胜选。在2010年以前,美国的选举法规定任何人和组织向整治行动委员会捐款不能多于5000美元;2010年1月之后,最高法院通过了一项判决,根据这项判决,美国的工会组织、商业公司以及社会团体,向政治行动委员会捐款没有数额限制。换句话说,这种无上限的捐款也会产生难以预料的政治影响,所以最高法院规定,捐款者与候选人之间不能有联系和沟通。《纸牌屋》中,弗兰克拉总统下台的手段就是把他与能源大亨雷蒙德系起来,致使两人反目成仇,两败俱伤。而弗兰克坐享其成,登上总统宝座。

《纸牌屋》受到的热捧,与凯文·史派西饰演的弗兰克的政客密不可分。按照惯常的逻辑,弗兰克是一个坏人,但是对一个政治人物来说,用坏人来形容他过于简单了。一个简单的道德判断并不适用一个政治家,一个枭雄似的人物。凯文·史派西在接受访谈中一句道破了这个人物角色的魅力所在:“了解一个总统如何运用政治资本来谋取选举成功的过程是很有趣,我们这部剧就是围绕着一种道德的两难境地展开的:主角却是内心邪恶,手段残忍,但是这一切都行之有效,他成功了。”他成功了,这就如同我们阅读一本成功人物的传记,我们希望搁置对他的道德评判,先是被他成功的魅力所俘获。成功就是最有说服力的广告效应。

美国总统奥巴马对《纸牌屋》的热衷,其中提到同样的一个原因,他曾经开玩笑地说,要是现在华盛顿的事情像《纸牌屋》里那样有效率就好了,“凯文•史派西(的角色)办成了很多事”。弗兰克在在第一季里成功推动了教育改革法案,第二季更是利用议事规则,在参议院强行推动福利改革,他还帮助他的敌人争取老年痴呆的研究基金。当弗莱迪受到牵连时,他毅然决然地想登门拜访,想帮助这位多年给他美味肋排的朋友,却被拒绝了。在返回府邸的车中,弗兰克用他的独白打动了我们:“你觉得我是一个伪君子吗?那就对了,我不会否认。通向权力的道路就是由虚伪和牺牲铺就的,我永远不会后悔。”这个看似冷无情的人,也有他在乎的人,他的妻子克莱尔、他的幕僚长道格、他的贴身保镖密查姆、后来加入的媒体主观赛斯也赢得了他的信任,他们组成一个团体,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弗兰克与克莱尔的爱情在第一季中受到了严峻的考验,在新季中却已经无坚不摧了,他们更近似白宫版的《雌雄大盗》,为了弗兰克的野心和仕途,克莱尔不惜牺牲自己的声誉,断送自己与情人之间的感情。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卿卿我我,两人之间有着绝对的坦诚和信任,更有一种绝不放弃对方,时刻以对方为傲的荣耀感。这种超越常理的爱情,有一种无声地惊心动魄之美。

弗兰克的角色让我想起了《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小丑,但是小丑充其量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他渴望的是混乱,是无序,是杀戮,他没有任何政治目的;而这个阴险狡诈的政客弗兰克是政治家,渴望的是权力,是由他发号指令的秩序,是杀戮的快意,是有仇必报的阴谋论者,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机会主义者。他享受这种尔虞我诈的政治角逐,他乐在其中,并且坐享其成。正如烧烤店的弗莱迪对他的评价:“无论是谁惹了你,他们踩到了不该踩的响尾蛇了。”

而身在其位的沃克总统却总是处处缚手,受制于人,无所作为。我们很容易就把此看作是现实的美国政治的影射。强有力的政治手腕才能在未来的政治斗争中受益,而不是被各种感情琐事困扰的优柔寡断。弗兰克在宣誓就职副总统时,用这部剧特殊的内心独白的方式说出了他内心对民主的蔑视:“离总统只差一步,却用不着一张选票,民主也不过如此。”在第一集中,弗兰克会见新提拔的党鞭洁姬·夏普(莫莉·帕克饰演)时,墙上悬挂着美国第36任总统林登·约翰逊的头像,这是弗兰克的偶像之一。约翰逊被认为是是美国近代历史上最会耍弄权术的总统,也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政客,但同时也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在任时通过了《民权法案》,建立了晚年医保制度,完善了美国的社会保障体系,为美国的进步作出了重大的贡献。在《纸牌屋》中,弗兰克就是为其为楷模和行事的法则,甚至连推动的福利改革也有着很大的相似性,在第一季中,我们甚至看到了弗兰克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本约翰逊的传记《通过权力之路》。

在《纸牌屋》中,几乎没有一个好人。人人都在践行着一个世俗的格言:如果你想战胜一个恶人,只能比他更恶毒。上至总统、副总统,下至一个普通的国会议员,人人都觊觎着自己的利益得失。在白宫中的生活被塑造成了在狼群中突围,时刻要警醒着周围发生的一切,谎言塑造着他们的生活,权力引诱着他们前行,欲望指引着方向,动物兽性的本能帮他们寻找同盟,同时瓦解着敌人。权力是他们唯一追逐的春药,离开权力,他们的生命就会枯萎。

思郁

2014/2/24

2014/2/24修订

for《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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